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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,中国卷烟销量触及历史大顶——5099万箱。此后十一年,这个数字再未被突破,长期在4700万箱上下徘徊。 但税利年年创新高。2025年,工商税利1.65万亿,上缴财政1.58万亿,双创历史纪录。 销量没涨,钱却越来越多——怎么做到的?还能撑多久? 中国烟草的真实处境、它在财政与民生中的分量、它正在支付的转型代价,以及国家为这场“二十年的退场”布下的棋局。
01 报表越漂亮,拐点越近 过去十年,烟草行业的核心玩法是四个字:以价补量。 靠两个动作:涨价、产品高端化。2025年,建议零售价300元/条以上的高端卷烟产量逆势增长5.8%,占总产量比重升至12%。普通人的感受更直接:十几块的平价烟越来越难买,几十上百的中高端烟越来越多。 这就像一个饭店,客人越来越少,老板靠不断抬高菜价维持营收——短期报表漂亮,长期客人只会更少。 到了2026年,这套玩法出现了两个明确的失灵信号。 信号一:价格倒挂。 年初全国72%的卷烟品种,零售进价高于卖价,小店卖一包倒贴一包——这在专卖体制下几乎不曾发生过。 信号二:税收转负。 2026年上半年国内消费税8673亿元,同比下降3.4%,卷烟疲软是公认的主因。 量已见顶,价也快撑到头。这才是“历史新高”底下的真实底色。 02 比销量见顶更致命的,是抽烟的人“断代”了 烟草最核心的困境,不是现有烟民少抽了——而是新一代人根本不开始抽。 中国疾控中心的数据清晰显示:15—24岁青少年吸烟率仅5.2%,大学生7.3%(男生12.9%、女生1.4%);而30—39岁为25.3%,40—49岁为27.4%。 这组数据需要正确解读——它不是“人到中年自然会学会抽烟”,而是世代差异。今天只有5.2%的年轻人,二十年后进入中年,也不会凭空补吸。34岁及以下群体“从不吸烟”的比例已超过67%。 这是一条单向的、不可逆的下行线。 另一端,存量在加速消亡。中国每年因吸烟相关疾病死亡超过100万人,60岁以上人群已有17.4%完成戒烟。60、70后老烟民,正以疾病和自然离世两种方式离场。 社会环境也在同步“拆场景”。全国270多个城市实施公共场所禁烟,写字楼、商场、餐厅、高铁全面禁烟,递烟、敬烟正从中国人的饭局上退场。在年轻人眼里,抽烟不再是“成熟”和“男人味”,而是“不体面”“没自控”。 增量断档,叠加存量消亡——这不是周期,而是消费基本盘的代际塌缩。 03 三根稻草:收入、供给侧与“中式烤烟”的路径依赖 第一根稻草是收入。经济下行期,烟成了被反复掂量的非必要开支。 更微妙的是供给侧的人为调整:15元以下卷烟原本占市场42.7%,但近几年低价烟产量被压缩34%,需求只回落7%,中间裂开巨大缺口。10元以下香烟在城市门店基本绝迹,主流价格带上移到15—30元。 缺口不会凭空消失——它把低收入烟民逼向三个出口:硬着头皮戒掉、转向假烟与走私烟、转向电子烟。这也是“上头电子烟”和假烟在这两年抬头的根源——有需求缺口,就有灰色供给。 第二根稻草,是一个被普遍忽略的中国特殊性:我们抽的是烤烟型。中式烤烟90%以上用烤烟烟叶,糖分和焦油偏高,烟气柔和、好入喉,代价是每一口吸得更深、入肺焦油更多;国际主流的混合型卷烟焦油普遍更低。 这有两层含义:一是中国烟民的健康负担长期建立在高糖高焦的烤烟之上,“降焦减害”压力比国外更大;二是老烟民对烤烟那口“回甜”有极强的口味路径依赖——这恰恰为国产加热不燃烧(用中式烤烟做烟弹、味道最接近原味)承接存量,留出了一道独家门缝。 04 为什么不能一关了之:嵌套在国家机体里的四本账 控烟在道义上几乎没有争议,但落到治理层面,烟草是一块不能轻易抽走的承重结构。 第一本,财政账。 2025年上缴财政1.58万亿,约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7%,量级相当于一整年国防开支。自1987年起,烟草税利连续数十年居各行业之首。更重要的是它的稳定性——成瘾品需求波动极小,无论经济好坏,烟民该抽还抽,是财政真正的压舱石。 第二本,就业与产业链账。 烟草系统正式职工约51万,烟农250万,持证零售户552万家(2025年已净减少1.7万户);从烟叶种植到批发零售,横跨三次产业,直接加间接带动超过5000万人生计。 第三本,地方账。 云南一省烟草税利常年占全国近四分之一,烟草制品业工业增加值占全省规上工业的28.3%,烟草相关税收占全省地方税收21.3%。下沉到县域:云南105个烟叶种植县中,38个县烟叶税占县级财政收入超20%,3个县超40%。这些县的公务员工资、学校经费、基建投入,相当程度建立在“种烟”之上。贵州、湖南、河南、四川同理。 第四本,医保账。 方向恰好相反。对外经贸大学与世卫组织合作中心测算,社会每收取1元烟草税,就要为吸烟导致的疾病和生产力损失付出1.57—1.6元;2020年吸烟社会总成本约2.43万亿,而同年烟草财政收益1.52万亿,净损失约9000亿。 四本账摆在一起,结论清晰:烟草在短期是财政支柱,在长期却是医保和劳动力的负担。控烟不是道德选择题,而是一笔跨期账——用眼前确定的税利,换未来医保基金和劳动生产率的可持续。 真正的难题,从来不是“要不要控”,而是“怎么控,才能让5000万人和无数县域不硬着陆”。 05 国家布的一盘棋:四条出路,两步大棋 把2026年前后的动作串起来,能看到一盘节奏精密的棋。 第一条路:加热不燃烧(HNB)承接存量。 2026年7月,加热卷烟国标征求意见稿发布,原本16个月的制定周期被压缩到3个月。云南中烟、湖北中烟产品已在试点铺货。参照日本经验,HNB能以接近真烟的税负承接转移销量;中式烤烟烟弹在口味承接上,拥有国外品牌不具备的本土优势。 第二条路:雾化电子烟——内销控量,出海吃全球增量。 国内对电子烟企业实行总量管理,而中国掌握全球雾化供应链核心产能,出口才是最大增量。 第三条路:把无烟气新品类纳入专卖。 2026年1号公告将尼古丁袋等按卷烟管理,本质是“开正门、堵偏门”,不让税收外流,也压缩灰色地带。 第四条路:产业链转产与戒烟经济。 上游推广烟粮轮作、闲置烤房改种食用菌(贵州德江已有烟农收入翻倍的样板);下游戒烟门诊、戒烟药物、戒断服务,是远未开发的蓝海。 四条路背后,是两步更大的棋:用涨价和高端化,把存量烟民的价值充分释放;同时将烟草央企税后利润上缴比例从25%提至35%,用这笔钱和存量烟民尚存的10—20年消费窗口,为整个转轨争取时间与资金。 这是一场“温水煮青蛙式”的有序退出——不搞休克疗法,而是榨存量、收收益、开正门、堵偏门,用一到两代人的时间平滑换挡。 06 转型的代价:四笔迟早要付的账 转型没有免费午餐。 财政缺口账。 万亿级税收若持续下行,中央消费税和云贵地方税最先承压,需要新税源补位。 区域重建账。 高度依赖烟草的县域要重新培育支柱,现有烟粮、烟菌轮作规模仍远不足以对冲。 终端出清账。 552万零售户要完成业态重构,价格倒挂已在加速小店退出。 灰色反弹账。 低价烟缺口将持续滋养假烟、走私与非法电子烟,抬升监管成本。 缓冲期来自存量:老烟民还能稳定贡献10—20年税利,这正是“以税控烟、以税养转型”的资金窗口。能否用好这二十年,决定了这场换挡是软着陆还是硬着陆。 07 结语:看懂烟草,也就看懂了所有成瘾生意 烟草行业的黄昏,不是某家企业的失败,而是一门古老生意在人口结构、健康认知和财政模式三重变迁下的必然换轨。 它不会轰然倒塌,只会一点点、有序地退潮。 对地方和产业链,这是一道必须提前作答的转型考题;对创业者,HNB供应链、雾化出海、戒烟经济、烟农转产服务,都是正在打开的新窗口。 而对每个普通人,这盘棋最大的启示或许是:烟草、白酒、奶茶、短视频,底层逻辑高度一致——设计你的依赖,再从依赖里收费。 区别只在于,烟草由国家专卖,它的健康代价和经济账被明码标价、摆上了台面;而更多的“成瘾生意”,连账单都不会给你看。 看懂一个人为什么离不开一样东西,你就看懂了一门生意怎么赚钱;看懂一门生意怎么赚钱,你才有可能不被它悄悄收税。 |